“警报:检测到抵近监察体受到不可逆转的致命损伤,为了您的身心健康,请立刻取下身份卡。”
随着副本世界里步战车的爆炸,现实世界的操作仓里,鲜红的警示窗带着尖锐的提示音不断在袁枫眼前弹出。
为了确保创造出的人物足够生动真实,在抵近侦察系统中扮演的角色和监察员的五感完全相通。这也就意味着,林峰所受到的一切创伤,虽然并不会同等地反映到现实世界袁枫的身上,却会让他感受到完全一致的痛苦。
灼烧、冲击、血肉被破碎的金属贯穿、撕裂……短短的一瞬间,黄豆大小的汗珠就顷刻泌了出来,让他下意识咬紧牙关急促地喘着气,手臂死死拄在操作仓的壁板上,一时连伸手去拔身份卡切断抵近侦察系统的力气都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是最知道程墨不会死的,就算死了也没事,接下来他再给她安排一个尽量简单的任务世界就好。可那一瞬间这些他全没想到,脑子还没从躲避密集炮火轰击时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里回过神来,身体就遵循着本能先动了一步……
大概是抵近侦察系统中的感官实在太真实了吧。真实得让他意识不到那只是一个副本而已,本能地想要保护她。
——不是作为一个男人在保护女性,更不是作为人类在保护一个妖。只是作为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士,在危险之际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战友。
缓了好一会儿,袁枫才终于有了一点力气,摸索着把身份卡从接入端里抽出。系统传导而来的濒死剧痛顿时全消。
“监察员意识已退出,副本内身份将于三分钟后自然死亡。”
“请等待三分钟后重新设定抵近监察身份,并重新接入。”
就在这个时候,从系统0233的频道,他听见程墨用一种异乎寻常冷静又坚决的语气说:“三三,给我兑一张能保他不死的卡。”
破碎狼藉的金属碎片和火光里,她跪坐在迅速赶来的队友们组成的圆圈里,抱着林峰鲜血淋漓的身体,用手徒劳地捂着他腰背上缺少了大片皮肉后凹陷下去、隐隐露着骨膜和脏器的恐怖伤口。
她也不可避免地受了一些伤,脸颊和小臂被爆炸时的碎片划过,血淌成一股,正不断顺着下巴胳膊往下流。但她浑然不觉,更不吵不闹,只是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瞬间被人族热血糊满的双手。
血是红的,火也是红的。重重红色的映照之下,她的眼白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与过度平静缺乏表情的脸配在一起,那神情,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愤怒。
——对不知所谓不可理喻的敌人们的愤怒,还有一部分,是对她自己的愤怒……
又一次。
那一刻,从火灾现场认识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几年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都走马灯般地在她眼前划过:
他着头给她包扎并不会痛的伤口;他总能用最简陋的设备煮出香喷喷的饭菜,除了野外生存训练时光明正大地野味烧烤,平时也间或会带她跑到食堂那栋楼的楼梯后面一个隐蔽旮旯里偷偷塞两口小灶……
训练时他们默契的配合;滴水成冰的寒夜漏风的帐篷里他和其他人一起压在她们身上给她们取暖,他口鼻中呼出的湿热气息扑在她耳后……
每次她为了达成那个比其他人再高百分之二十的标准而独自加训,他看到了都会默默加入跟她一起训,问就是“来啊,卷起来啊”或者“怎么,不许别人要强,只许你一个人自我要求高?”然后鼓励地冲她笑笑……
跨越千年的漫长岁月里,上一个让她有这种感受的人还是她的第一任主人,那个一手塑造和点化了她的女子。她死的时候,她仿佛看到她在自己身边手拿墨笔挥斥方遒的无数个夜晚,看到她空有一腔热血,壮志却无门可酬。
她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两个激起她如此情绪的人类。朋友?似乎不止。但不管是什么,总而言之和其他人类不一样,而且更重要。
千年前女孩怀着必死之心挥刀冲向敌军的时候,她就很想能为她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做不了。那时她还只是一方略有灵智的砚台,一块石头。
可是现在,她已经是妖了,已经化了人形,她想为一个人做点什么、想保护他时,却又一次没能做到。
甚至,还被他保护……哪怕是其实没有必要的保护……
她感受不到疼痛,但这一切让她感到心底里难以形容地难受。因为难受,所以莫名而不可遏制地感到愤怒……
“一张那种功能卡价值100功德值,存在过度超前消费的风险,后果过于严重,不建议兑换。”0233的机械音一如既往平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严肃,“任务进度已接近满值,建议宿主专注任务。”
“我踏马说兑卡!出了问题遭雷劈的也是我不是你,废什么话?!——你踏马只是个破系统,我才是宿主!!!”
第一次,一直和颜悦色还时不时故意恶心人巴拉地嘤嘤嘤一番作弄这个清冷机械音硅基生物的她一反常态,暴躁地怒吼。
隔着全息目镜,袁枫的视角就像“林峰”的鬼魂脱体而出那样,悬浮在半空,看着她瞪着一双浮了一层血色的眼睛。她整个人像一座努力压抑着的火山,翻滚的情绪如岩浆一般,随时可能突破理智最后的禁锢,爆裂开来,喷薄而出……
“对不起……”飚着脏字怒吼了几句,短暂地宣泄之后,她稍微平静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执拗。“听我的,兑卡吧。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如果造成什么后果,我都会承担,不怪你,你已经提醒过了。”
“你……”他想在说点什么,提醒她这只是一个副本,“林峰”也只是副本里的一个人物,但话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劝什么。”她说,“或许的确不值得,但他如果这么死了,我接受不了。”
“……好。”
看着她那一刻的神情,不知怎的,袁枫突然有种形容不上来的心疼,心头一软,下意识地就把好字说出了口……
但他终究也没有操作兑换那张功能卡。依他的经验,宿主完成一个副本得到的功德值最高也就是八九十。毕竟,足够帮这些才化形的小妖们顶住那道九天玄雷的功德,数值化后一共也才五百左右。换了这张卡,程墨几乎是必然会被系统自动弹出。
那样的结局,他同样接受不了。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才拔出来不久的身份卡重新插了回去。
剧烈的疼痛合着系统警报一起,又一次潮水般袭来。他调整着呼吸忍耐着,输入代码将不断弹出的警示窗强行屏蔽掉。
“三三……?”得了允诺却没看到卡片,片刻后她忍不住疑惑地开口催促。
“已经兑完了。我兑换完直接后台使用了,你看不到。”他尽力保证着自己的声音经过机械音化之后平静如常,听不出硬扛疼痛时尾音的隐隐颤抖,温和地扯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