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一个寒冬的深夜,段云深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租住的家中。没有人为他等门,客厅的等是黑的,卧室的门掩着,只有吃剩一半的外卖盒饭摆在桌子上,油已经在上面凝固成了一层。
如果早知道当时独自跑出去不但很快就会被发现,还会被甘戈叛军抓获,他肯定不会那么做的。但就因为当初立功心切的一时冲动和一直以来待在医疗队里被保护得太好,过分低估了那些叛军的战斗力和丧心病狂,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被押送回国之后迎接他的就是一轮轮的讯问和随之而来的审判。作为一个莫说校门之外,哪怕是出了本院系外都无甚实权可言的军医大学副院长,表姑父自然没有足够大的能量保下他。更何况,本也不是亲父子那样密切的关系,表亲而已,别说帮忙疏通,自己疏通着送出去的人犯了事,表姑家还怨他家耽误了丈夫的前程。
于是就这样,按部就班地,他因为擅离军事职守罪被开除了军籍,判了五年徒刑。
五年里父母没去探望过他,他明白,对先期待他考上最好的大学,后又一再催促他尽快在部队立功受奖的他们而言,有一个蹲大牢的儿子一定是件丢脸至极、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后来是在狱中通过每天的新闻联播和会见家人的狱友口中的只言片语他才知道,他和秦雨萱的情况不出意外地被媒体报道了,还有传闻说因为他们俩的缘故,叛军报复了去解救他们的部队,致使一名战士受了重伤。
因为有着与民为善以民为先的传统,纪律又足够严明,这个国家的民众对自家军队先天有着一种其他国家很难理解的爱戴与敬重。得知因为这种破事好端端地赔进去一个国家培养得好好的兵,新闻一出,民意如沸,网上充满了人民群众的义愤填膺。
所有人都在咒骂说这种人就不应该救,给国家添乱抹黑,活该死在甘戈乱兵手里,为什么被炸成植物人的不是他们,如此种种。很快他当初是用了关系才进入军医大学的事也被连带着挖了出来,姑父吃了挂落,被停职审查。然后又有人循着新闻报道里的“段某深”,翻出了当年高三时陈旧的警情通报,唆使校外不良少年寻衅滋事围堵女同学等等,全都跟着成了论证他彻头彻尾是个垃圾的佐证。
汹汹怒意之下,秦雨萱也没能逃脱。毕竟国人去布州旅游的本就不多,去也基本是跟团,出于安全考虑,国家基本不批个人去布州自由行的签证。在本就不多的基数下,跟团出去又中途脱团失踪的就更是凤毛麟角,而且因为有客人离队失踪带队的导游肯定要惹一身麻烦,少不得留下深刻印象。
于是尽管新闻报道里被带下飞机的秦雨萱只是被摄像机扫到了一个角,网上还是很快就有人跳出来截图放大,无比笃定地破口大骂说就是她在甘戈邻国擅自脱团然后失踪,害自己丢了工作,说她活该报应。后来更是在网友的关注下晒出了当年跟团出行的花名册,那上面有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马赛克掉了其他所有人,只留秦雨萱那一行。
不过就像当时他蹲在监狱里反而暂且躲过了沸腾民愤一样,秦雨萱当时也因为正在精神病院住院治疗,没受太大影响。真正受影响的是两家父母,从此彻底社死,走路都不好意思抬头看前方。
社会性死亡再加上精神疾病,秦雨萱可想而知地很难嫁出去了,一下成了她那个本就快被她爸喝酒赌博拖垮的家庭最大的累赘。于是那两人天天到他家去闹,在楼道里撒泼,一口咬定秦雨萱跑去甘戈是为了找他的,是因为他才弄成那样,要他家赔钱,至少也得娶了秦雨萱才行。
最终他父母答应了,他直到出狱才得知这件事,然后就被拉着去办了结婚证。对此他也没有反对,毕竟,作为一个同样全国范围社会性死亡的刑满释放人员,他也确实没有多大空间再去挑剔结婚对象。
为了不经常出现在熟人的圈子里连累全家被指指点点,他们不得不换了一座城市生活。一通房产置换等等下来,两家老人自顾不暇,他们便只能自己凑合着过日子,打工租房。
现今社会,但凡是份稍微体面的工作都得要无犯罪记录的证明,哪怕是工地和送快递都是一样。最终他经历了千辛万苦才终于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份工厂流水线的工作,厂子算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的安置点,每年因为给他们这些人提供工作岗位能得不少免税福利,免得他们中的某些人被逼急了又去偷去抢。
工资还可以,够上小康生活是痴人说梦,但供两个人温饱还是够了,但缺点是管得很严,监工的车间领导是个退休狱警,常常呼来喝去,和在里面时没太大区别,工作也累,一天干十多个小时,到家已经半夜是寻常。
唯一尚可庆幸的是经过五年的治疗,秦雨萱的精神症状已经缓解多了,虽然依旧没法工作,而且常常那着个小孩玩的模型相机拍来拍去,幻想自己是备受爱戴的摄影大师,其他大部分时间都还算正常,可以料理家务,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疯。
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学生时代,那时自己是有名的校园才子,有的是女生喜欢,他从里面选了长得最好看又家世相当的那个,何等志得意满,何等风光。
可是现在呢……
端起冷掉的饭菜,长时间体力劳动后的饥饿让他连热一下的几分钟都不想等,一边往嘴里扒着,一边顺手打开电视,坐到对面嘎吱作响的沙发上。
按过几下遥控,他调台的手突然一抖,目光定定地停在了屏幕中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那是国家电视台的纪实频道,正在播的是一部纪录片,讲的是在过去六年里先后两次派遣维和部队去帮助甘戈人民摆脱战争阴云的事。前三年主要是帮助保护当地难民,后来在包括本国在内的国际力量多方外交斡旋之下,第四年甘戈内战的几股势力终于达成停火,甘戈迎来久违的和平,维和部队又花了三年帮助他们推进基建,恢复民生。
作为国家第一次向普通民众介绍维和部队使命和工作内容的一个窗口,这部纪录片同时也是一种对国家荣誉的宣传,各大企事业单位和学校都要组织内部人员集体观影。他们厂子也通知了周六要组织去看,厂里还贴了海报: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女孩眼部的特写,两只含着泪水的晶亮眸子里,一边映照这炮火、饿殍和断壁残垣的村庄,一边是重建之后依旧贫穷但隐有生机的村子,鲜艳的红旗被自发地用晾衣杆挑着,在一座座屋顶上飘扬。
因为并非商业性质的影片,在影院播放的同时,电视台也同步在放。
影片是那种章节式的,分了几小段,每一段都有一个主题,目前播到的一段,讲的正是特战女兵。
那是一段被穿插着剪辑到纪录片里的事后采访。一片黄沙满地的训练场,那个学生时代曾痴恋于他穷追猛打又被他嫌弃相貌丑陋的女孩正一身迷彩军装,手肘膝盖上绑着格斗训练完还没卸掉的黑色护具,一腿蜷起一腿下垂地坐在国旗杆下的水泥高台上,以一种舒展自信而又蓬勃昂扬的姿态接受着记者的采访。
最开始她们聊的是在甘戈的见闻,最难忘的事,最困难的一次任务,凡此种种。聊完这些,女记者转而问起她下一步的人生规划,六年的维和生涯告于段落,她下一站的目标在什么方向。
“最近休息时间一直都在背书。”她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准备报考军校。提干需要的军功已经有了,下一步得增加一下学识,毕竟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而且科教才能兴国,科技才能强兵。——再说了,将军的女儿,哪好意思满足于高中文凭?”
于是女记者善意地笑起来,影片中则穿插进一段关于她家庭背景的描述,她那个从军几十年,为了家国使命错过了女儿的出生、成长、乃至妻子葬礼的父亲,又谈及骁龙大队,乃至这个国家的整个军队里,有多少烈士子女,多少这样的“上阵父子兵”,有多少家庭贡献出一代又一代人,戍卫着这个国家这面旗帜的荣光。
“说到家庭,我观察到现在社会上有很多人,虽然尊重军人,也敬佩女兵,觉得很酷很飒爽,但同时也会担心说像女兵这样的群体,太能打了,太厉害了,以后不好嫁,男人看了会害怕。——对这种观点,出身军人家庭又身为女兵,你怎么想?”画面重新切回采访,知性优雅的女记者再次递出话筒。
“这有什么可怕的?怕挨打?我们天天格斗训练时都打得够够的了,要是上面允许,我们巴不得天天坐成一圈玩丢手绢儿。——再说了,我们是保家卫国的哎,但凡没犯什么通敌叛国的大事儿,被我们打,他们配吗?”她半开玩笑半事实地讲了个段子,笑得爽朗。
“要是说,不是物理上怕挨打,单纯就是心理上接受不了女性是强大的、健壮的,甚至强于男性。那依我看,这种男人纯属自卑,知道自己高低就那熊样了,所以一天小嘴叭叭的,自己不行就不许别人行,这样好显不出来他们不行。”
女记者被她这话糙理不糙的大直球画风逗得忍俊不禁,一边下意识深以为然地微微点头,一边继续问:“那你自己呢?在甘戈呆了六年,应该还没有男朋友吧,关于这方面你是怎么规划的?魏大队长会催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