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正式给妹妹接风的第一顿饭,黎嬴华特意去小厨房盯过。
各样时蔬自不必说,名贵一些的有燕窝炒鸡丝、牛乳八珍粥,最费火候的便是那道清炖肥鸭,鸭腹里塞满各种香料,从弘历来之前就用文火慢炖着,此刻用了银碗端上桌来,撇掉浮油,是鲜亮的汤底,汤面儿上还飘着枸杞、红枣、参须。
当真大补,黎嬴华看着就觉得一定鲜过黄蓉给洪七公烤的叫化鸡。
忍痛叫小允子切了一只鸭腿留给弘历,又把另一只鸭腿分给玉娆。黎嬴华看着玉娆碗里的鸭腿,深切感觉她这个冒牌的养母和长姐,是极其到位了……
宁古塔是什么样的塔?
直到玉娆说起来,黎嬴华才知那里并没有什么塔。它只是满语里一个随意的名字,就像发配宁古塔只是老皇帝一句随便的话。
白山黑水,极寒荒地。
玉娆说,她和母亲一起,父亲是和男犯一起,一家人分开走。四个月带着脚链手链,五百人的队伍,八千里地,到了宁古塔,还剩不到一半。
“娘告诉我,到了地方就能看到爹爹了。长姐,那四个月,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带着铁链熬过来的。”
小女孩性子倔,一开始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直讲到爹爹在黑龙江冻出了肺痨,天天咯血,才不得不哭了出来。
哭出来就止不住,眼泪滂沱地落,又拿宽袖遮着。黎嬴华只能粗糙地安慰,都回来了,都回来了。浣碧远远躲在珠帘后面,一样取了帕子微微拭泪,哭他的爹爹,和早亡的母亲。
那碗鸭子汤放凉了,凉透了,谁也没有喝一口。
饭是吃不成了,浣碧陪玉娆回西配殿,黎嬴华让槿汐拎了两食盒的晚膳送给弘历,顺道去景仁宫探听一下动静。而她亦给槿汐和小允子留了晚膳,又给那俩红眼抹鼻子的送了一大份,放在小暖炉上煨着。
离了永寿宫正殿,熹贵妃的架势好像也没那么显了。三姐妹围着暖炉,听着玉娆哭一阵儿笑一阵儿的,竟也讲了些宁古塔苦中作乐的趣事。黎嬴华和浣碧慢慢劝着,玉娆总算吃了点东西。
“长姐,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府里一样。”玉娆抱着黎嬴华的腰,头赖在她的肩上,像一只粘人的猫,“可是明天,就又变成宫里了。”
黎嬴华听了,心头说不出的愁烦。浣碧烧了热水,三人挤在一个桶里泡脚,每个人的脚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冻疮,玉娆的脚脖子上,还有脚链硌出的长疤。
她眼神复杂地望向养心殿的方向,久久才低下头,轻轻理着玉娆的长发,说道,“有长姐在,玉娆就永远是在府里。”
“真的吗?”
“真的。”
安顿好玉娆睡下,黎嬴华才拖了浣碧的手回到正殿。见她们一进来,槿汐便说,关于阿哥所的事儿,她还是和四阿哥说了实话。
黎嬴华略略怔愣片刻,才点头道,“这些话你说比我说要好,只是他这么大孩子就要知道这种事情,也实在难堪。你晚上吃过了吗?”
这话问得槿汐也是一愣,歉笑了一下,“奴婢刚回来没多会儿,小主就进来了。娘娘都吃过了吗?”
“我们都吃过了,你先去找小允子一起吃点,吃完再和他一道过来,我还有话要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