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庄三下五除二看完了信, 端起茶慢悠悠地喝,混账东西,净给老子找麻烦。
骂了几句后, 周梦庄想到女儿可能正在和谢家那群人撕扯,还可能打着自己的旗号和钦州府的官员们打交道,屁股立刻坐不住了。
他算了算路程,这里离江南省府只有一百多里路,不如去拜访拜访关巡抚, 把自己收藏的好东西送他一幅。
周梦庄说干就干, 一边给儿子,不, 给女儿写一封信,让她赶紧把谢家的家财都散给老百姓, 一边火速去拜访关巡抚。
关巡抚一听说周梦庄来了,大喜过望, 亲自跑着出来迎接, “不知周大家大驾光临, 弟来迟,请勿怪。”
周梦庄拱手, “关大人客气了,不告而登门, 在下唐突了。大人切莫叫什么大家,若是大人不嫌弃,叫我一声梦庄即可。”
关巡抚自诩也是个文人,立刻以兄弟相称呼, “周兄能来, 蓬荜生辉, 还请进内室一续,弟要多讨教一番。”
两个人亲热的仿佛亲兄弟似的,天知道周梦庄以前从来没见过关巡抚。
二人进入关巡抚的书房,又是一通客气,周梦庄这才落座,然后开始了第一轮互相吹捧。
一个书画大师,一个喜好文学的政客,居然也能相谈甚欢。
关巡抚一而再再而三道,“周兄前两年作得残荷图,弟看过后真是佩服至极,那题诗也写的好,真真是不负双绝名号。”
周梦庄立刻谦虚,“都是些无用的东西,比不上大人为朝廷、为陛下、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连一个小小的县丞被冤屈,都亲自过问。”
关巡抚摸了摸胡子,“也不是一个县丞的事情,谁家没有女儿呢,若是被人家骗去卖了,我江南省又要多出多少光棍来。届时人口减少、赋税减少,我拿着朝廷的俸禄,岂能坐视不理。”
周梦庄抚掌夸赞,“大人仁爱之心,我观好多读书之人,刚刚得了个七品顶戴,就忙着腰缠万贯娶妇无数,哪里像大人,还记着给老百姓家的儿郎留下贤妻。”
关巡抚再次摸了摸胡子,“哪里哪里,都是本分之事。周兄平日游历天下,来无影去无踪,今日却光临寒舍,弟不甚荣幸。来来来,弟藏有好酒,咱们一起不醉不休。”
周梦庄心里骂道,老滑头,他刚刚把话题转移到李县丞身上,关巡抚立刻岔开了话题。
没得办法,周梦庄陪着关巡抚一起喝酒。关巡抚心里门儿清,一向清高的周梦庄忽然上门拜访,必定是有所求,且求得还不是一般的事情。关巡抚想看看,周梦庄到底能为了所求之事委屈到何等地步。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周梦庄虽然没做过官,但他考过状元郎啊。且他游历天下,见多识广,与治理之道也能说出一二。关巡抚是正经两榜进士,两个人沟通起来毫无障碍。
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些醉醺醺的。
周梦庄端着酒杯问,“大人啊,不瞒您说,我这一辈子潇洒惯了,平日里像没笼头的野马一样,唯一能让我缩手缩脚的,就是家里几个混账儿女啊。”
关巡抚立刻明了,看来是家中孩子闯了祸,他和周梦庄碰了一下酒杯,“唉,周兄这等仙姿之人,也要为儿女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周梦庄也不再隐瞒,“周兄啊,外人都说我有四个儿子,其实我只有三个,另外一个是个女儿,这个女儿比她三个兄长加起来还要野。前几日她去了钦州府,刚刚给我来信,闯祸了啊。我没得办法,来请大人帮忙。”
关巡抚哟了一声,“周兄,不知令嫒闯了什么祸?”
周梦庄叹了口气,“这事儿还得从上次那个县丞说起,这个混账结识了什么姜女侠,跟着女侠一起行侠仗义去了。”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口酒。等他说完事情的概况,一壶酒见了底。
关巡抚摸了摸胡子,“周兄啊,别的事情也就罢了,这解元郎女扮男装,可是犯了罪啊。”
周梦庄笑道,“大人,我昨日就在想,江南省在大人治理下人才济济,如何就让一个姑娘得了解元?可见这姑娘大才啊,大人难道忍心让这样一位有才气的姑娘被问罪流放?”
关巡抚开玩笑,“让周兄看笑话了,这些小子们被家里惯的眼里没人,被个姑娘超越也是活该。”
周梦庄放下酒杯,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不说那个混账东西,我这里有一幅好东西,请大人一起鉴赏。”
周梦庄把卷轴打开,关巡抚伸头一看,是一幅山水图,再一仔细看,他立刻惊道,“周兄,这可是好东西啊!”那是一幅前朝名贵书画,真正是豪门贵族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周梦庄呵呵笑,“大人是个雅人,我空手来吃喝,也没别的东西相送,这一副画送给大人,也算是相得益彰,比留在我那里落灰要好。”
关巡抚连忙摆手,“不可不可,这等名贵的东西,我岂能平白收下。”
周梦庄大声笑,“怎么会是平白收下,大人不是请我吃了上等的好酒。大人若不肯收,可是不肯与我做朋友?”
关巡抚立刻道,“周兄客气了,能与周兄把酒言欢,弟不甚荣幸。”
周梦庄把画塞进他手里,“咱们继续吃酒!”多余的一个字他也没说,全看关巡抚要怎么做了。
醉酒后的周梦庄在关巡抚家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就打马离开。关巡抚没有给任何保证,只送了四个字,尽力而为。
与此同时,周瑶瑶刚刚从岳通判家里出来。她叫上夏夏办了几件事,第一,先去探望牢里的大锤和谢秋怡,同时在城门口支起两口大锅,以谢秋怡的名字向贫苦百姓施粥;第二,公然以周公子的身份,告知全钦州府百姓,在取得谢秋怡同意后,遵循谢明远遗嘱,将谢家所有财产捐献给衙门,并邀请当地名流和岳通判一起清点谢家家财;第三,拍卖谢家大宅,所得钱财一并捐赠;第四,状告部分谢氏族人逼死寡妇,要求所有被状告的每人赔偿一百两银子,并承诺将赔偿款全部够买粮食发放给钦州府普通百姓。
这几个决定一出,整个钦州府百姓都奔走相告!
谁也没想到,那个温柔儒雅的解元郎,居然是个姑娘!而且,她愿意将所有家财都捐献出来,她母亲被族人逼迫服毒……
一时间,整个钦州府大街小巷都流传着谢姑娘的故事。老百姓最喜欢这等离奇的故事,且故事的主角这么聪慧美好。好多妇人听说后跟着淌眼抹泪,自发到谢老爷坟前祭奠,谢明志夫妻两个如同落水狗一般连面都不敢露。
还没到钦州府的周梦庄在一次文人聚会上当场写了一篇贤女传,把才女谢秋怡夸赞了一番,且狠狠奚落了江南省书生一番,骂他们自己没本事,见一个姑娘得了解元,就要把她弄死!有本事,你们也把家财都捐献出去!
这可捅了马蜂窝,文人哪里能受得了这个,况且是周大家的讥讽。那些曾经和谢秋意一起读过书的同窗们很多人开始为谢秋怡奔走,到知府衙门为谢秋怡请愿;那些得了谢家好处的老百姓也跟着凑热闹,让于知府放了谢姑娘。
周瑶瑶带着夏夏一起,在谢管家的帮助下,火速清点清楚谢家的家财,该卖的卖,一样不留,谢家大宅也被富商买走。清点完毕后,周瑶瑶将捐献财产的清单贴在大街小巷,并邀请全城百姓围观。
老百姓见到那长长的清单,个个都张大了嘴巴,光是现银就有几十万两,还有田产铺面,老天爷,谢姑娘真舍得啊。
谢氏族人个个痛哭流涕,但他们也只敢在家中咒骂,他们不敢和全钦州府百姓为敌。多少吃不上饭的人家,就等着谢家的米下锅呢。
于知府见这种情况,火速将事情上报关巡抚,关巡抚向皇帝写了一封请罪书,内容大致如下:一说自己无能,让寡妇被逼死;二说自己无才,不能教导好江南省无数男儿,让一个姑娘得了解元;三说自己德行不够,没能约束好底下官吏,让一个姑娘能顺利混入考场,一路考到了举人。臣愿意用顶上官帽,换谢姑娘无罪释放,警醒天下百官和读书人。
四十多岁的景环帝最是个离经叛道之人,生平又好色,听说这等故事后立刻来了精神。什么,居然有姑娘考上了解元郎?姑娘漂不漂亮?要是漂亮,朕可以封个嫔位。
关巡抚不愧是官场老油子,在描述谢秋怡时故意写成女生男相,故而入考场时未被察觉。
景环帝一看,哦,长得像个男人啊,顿时兴趣缺缺。不过是考了个解元郎,又没杀人放火,我朝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奇女子,且又把全部家财捐献出来救助百姓,算了,让她回家吧,希望她以后能生出几个聪明的儿子。
景环帝交代身边人几句后,继续去后宫找美人寻欢作乐去了。
得了皇帝的交代,关巡抚火速给于知府下命令放人,然后悄悄把周梦庄给的画藏在了自己书房最隐秘的地方。
而此时,大锤和谢秋怡已经在牢房里被关了一个多月。
出狱那一天,周瑶瑶带着众人到大牢门口来迎接。大锤牵着谢秋怡的手,两个人眼睛被蒙上了,凭着大锤敏锐的听觉居然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夏夏第一个奔了过去,拉着她们两个的手,“你们受苦了。”
可不就是,二人蓬头垢面,虽然每日吃喝有保证,可那里毕竟是牢房,脏的很。
大锤笑道,“没关系,居住鲍鱼之肆,久而不问其臭,我说的对吧秋怡?”
谢秋怡也笑,“你说得对,走,咱们去我娘给我留的小院子里。瑶瑶呢,我那个小院子你没给我卖了吧?”
周瑶瑶呼啦一声打开扇子,“自然没卖,那是你的嫁妆,又不是你爹娘的家财。”
夏夏开玩笑,“如今钦州府的人都以为周家要娶秋怡做媳妇,这才全力相助。”